一期一会


 

踉跄四月,冬日毛发浓密的尾愈拖愈长,甩来甩去就是不肯全身而退。寒气一波波来袭,令人不禁感觉春季是体弱多病的戏子,沉疴在身,又清高矜持,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,不得对其责令、埋怨、渴望,越是扯着他光滑水袖他越是遮遮掩掩东躲西藏。匆匆上台琵琶半遮面,又匆匆谢幕躲隐于帘后,半折曲子推上高音倏然停断,纤细余音不足回味,夏季热沓沓的鼓声便接了茬,赶不及为春戏拍手叫绝,一切又需等来年。

于是无人通晓春季内幕,无人睹见春季全容,无人与之携手,无人将其俘虏,无人得以精雕细琢精描细绘供世人瞻仰。某些盛春片段是朦胧间投入你口袋的拼图碎片,你不知从何而来,却为所得欢欣雀跃或麻木无知;是一期一会短暂情谊、浮光掠影,供你选择,纪念,纪念,还是纪念。

 

 

A 不寂

经过隆冬灌溉的双耳是聋的,天暗天明皆阒寂,除了分分秒秒嚎啕不休的风声,指针踏过的痕迹都了然无声,因而也不在意时间。

仲春夜里总也晚睡。

住在封闭空间,门窗紧闭,除了电脑风扇呜呜吹鸣,此外没有其他声音与之攀比。午夜过后关掉电灯、电脑,将手机调至静音状态,暂停一切电子产品的生命,灌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倒在床上,真正潜入凝固的黑暗之中,却无法睡得着。

缘由有声叠叠阵阵叩响窗棂,是混着高音低音此起彼伏的动物叫响,咕咕喉音节奏短促,争先抢后,如同一场竹木快板表演。想到居住小区外不远处有一条南北向溪流,从来波澜无惊,静而不哀,冬日存在感尤其低廉,而春槛一越,周边植物、蛰虫、动物逐一复苏,定是群居于溪畔的蟾蜍、蛙类活络起来,趁着不被人迹惊扰的夜晚,聚众求欢交配,引发欢声连连。

索性起床将窗户拉开缝隙,令声响扩散进入房间,就着各类声音或睡或醒。

 

相应想起十几岁时,校园内有一小片茂密竹林,林外有篱笆遮掩,一杆一杆竹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,风来时飒飒作响。初春时节,竹林更是不漏罅隙,便有大批大批早入世的麻雀循迹而来,旁若无人地隐匿其中嬉戏交欢,滴啾滴啾地尖细声响宛若脆笛奏鸣。

以及年幼时春季清晨窗外高大杨树上投射出的子规啼鸣,一层一层声音拨开来,携着好奇与忧郁,引得我探出身子在窗外,左寻右觅,却从未捕捉到其身影。杜鹃的叫声是极好辨认的,清脆而悠远,滴水穿石,但声音中总带着郁结,仿佛是填海不平的哀怨。

 

闹钟长期定在上午九点,人醒时多固定,有迹可循,而季节醒时不发通告,不给提示,二十四节气明明是预告,却鲜有人问津。声音是最好辨识时节、流年的证据。然而声音常常被忽略于市声人海下,不见天日,屡屡是初次听到,便是在道别。

 

B 花慢

想一生做个懒死鬼,赏花、读书、听声、饮酒,不暇思索,慢慢渡。

春日当以赏花首当其冲,无论是花身薄弱的单樱还是浩瀚成海的蔷薇,一年仅此一次,造物主吝啬,要有光便有光,要惩罚便只留一方舟泅渡几千物种一公一母其余一概不留,世间要有花点缀便只给了春日拥挤,炎夏疏清,清秋凋零,隆冬沉眠。若再不腾出空暇沉湎于繁华一季,人生不余额外时间供你贪享。

早春花众单爱白玉兰。南方玉兰树枝高大而粗壮,黑压压地分裂在高墙之外仿佛不忍束缚的凝固的黑色河流。一盏盏玉兰伶仃峭立枝间,没有叶片点缀,花朵硕大丰腴,绽开如同缀在枝桠的白色烛火。风吹不熄,雨浇不灭。如此咄咄逼人却令人感到哀怨。满树肃静的白火如同一株幽幽凄凄的白色花圈,为悼念而生,再经自我枯竭而死,未见天暖便消亡,着实苍凉。

盛春茶花开得如火如荼,绝艳,厚重,浩大的美之后,枯萎的过程却惨不忍睹;晚樱苍郁,朵朵缠绵,不像丁香、玉兰等花凋谢不留痕迹,是在极盛之时便簌簌脱瓣,倾了一地,供人践踏;紫荆乖巧,细细密密逐枝生长,兴旺与死亡并无甚差异,高高兴兴地来,淡淡然然地走,天衣无缝。

 

春日理当慢慢渡,慢慢看花探出枝头慢慢凋零,慢慢记录一期一会的约会。

不禁想起木心那首《从前慢》:

“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

说一句是一句

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

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

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,马,邮件都慢

一生只够爱一个人

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

你锁了人家就懂了”

 

 

已刊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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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子:时日无多

南柯一梦,离多会少。
人世百态,欢喜不留。




知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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